番外篇|「我們家世世代代都不搬,風水不能動」

他拒絕參加都更,卻說:你們蓋完,我跟你買一戶

受訪時這一段我只講了四十秒。一位屋主不要參加整合,他只要一部能帶他媽媽上樓的電梯。

依劉鎧華口述・人物歷程系列|受訪素材:⑫|首發:|校訂:|約 4 分鐘・1698 字

照片待補
建議照片:同一條街上,一整排的舊透天厝旁邊圍著一個新工地的圍籬;不要大頭照、不要拍門牌|建議說明:臺南舊區一條巷弄裡的透天厝,隔鄰工地圍籬與舊屋並存

這一段我只講了四十秒

受訪的時候,這一段我講得很快,前後大概只有四十秒。

我現在把它拉開來講。因為那四十秒裡面,有我做這一行做到現在、還是解不開的東西。

我們本來要整合一位屋主。案場在哪裡、幾坪、幾戶,我不寫。你只要知道那一排房子裡面,隔壁已經在做危老。

一個街廓,一邊在動,一邊不動。不動的那一邊,就是這位屋主。

「我們家世世代代都不搬」

我們去談的時候,他講了一句話。

「我們家世世代代都不(搬),所以這個風水不能動。你們隔壁又(做)危老。」

括號那兩個字是錄音聽不清楚的地方,我照原來的位置留著。

這句話有兩層。

第一層是「世世代代」。他不是不喜歡這個案子,他是在替一批還沒有出生的人做決定:他上面有祖先,下面有子孫,他這一代只是暫住。你叫他搬,不是叫他換一個地址,是叫他把這一層關係斷掉。

第二層是「你們隔壁又危老」。他知道隔壁在動,他看得很清楚。他只是把自家那塊地,放進另一套規則裡面。

同一條街,同樣是 921 之前蓋的房子,鋼筋跟耐震的係數都比較低。隔壁選擇打掉重蓋,他選擇不動。

「你們蓋完,我跟你買一戶」

然後他說了後半段。

「OK,那我媽媽年紀也大了。那你們蓋完之後,我跟你們買一戶——讓我媽媽上下樓有電梯。」

我每次想到這裡都會停一下。

他不要參加都更,因為他覺得他們家的不能動。

可是他沒有拒絕電梯。他拒絕的是那部電梯要裝在他媽媽走了一輩子的樓梯上。他願意換一戶、換一棟、換一個門牌,只要他媽媽可以坐電梯上樓。

前一句關的是門,後一句開的是門。兩句話,同一個人講的。

我做這行這麼多年,看過很多種拒絕。這一款不是拒絕,是另一種要求,只是它不會寫在同意書上。

他媽媽住在哪一層

我不知道。地址、坪數、幾層樓,我都不知道,我也不猜。

我只知道那兩句是他自己接起來講的:前面那句,是他替上面幾代人講的,很硬;後面那句,是他替他媽媽講的,很輕。

這個家要繼續留在這裡,和他媽媽要能上得了樓——在他的講法裡面,那是同一件事。

我沒有替他找到答案。到現在也沒有。

另外一個卡在錢上的人

講完他,我想到另一個案例。

那位屋主身體行動不便,本來就想把房子整理一下。後來他知道危老可以打掉重蓋,可以蓋電梯,可是資金沒有那麼足夠。

那時候危老融資還蠻願意支持這一類案子,現在當然不一樣了。

他也很久沒有上二樓了。

一位卡在錢上,一位卡在那個不能動的風水上面。這兩位都不是不想動的人。

現行法令還在動(截至 2026 年 11 月):危老重建申請期限到民國 116 年(2027)5 月 31 日止,但行政院已在 115 年(2026)7 月 16 日通過刪除落日條款的修正草案,目前在立法院審議;屋齡 30 年以上、6 樓以下的透天可以申請老宅延壽修繕補助,室外最高補助工程費 65%,室內優化每戶最高 20 萬元、高齡或弱勢 30 萬元,但透天須全棟作住宅使用,一樓是店面就不符合資格。

這些數字都很精準。卡在那條巷弄裡面的兩戶,一戶都不在數字裡面。

一個家庭可以自己先看的兩件事

如果今天坐在客廳那張沙發上的是你的爸媽,我覺得有兩件事可以先看。

第一,家有沒有人已經很久沒有上二樓了。不是過年才上去一次,是真的不上了。

第二,一樓是不是店面。這一條卡掉了臺南舊區很多透天(截至 2026 年 11 月)。

這兩關都過不了的家庭,才會往危老那條路想;而那條路的日期,現在也還在變。

我常覺得,一個社會對老人的誠實程度,就寫在這些條件的例外條款裡面。

你問我後來有沒有成交

你問我後來他買了嗎。我沒有回答這個。

我記得我當下是笑著把它收起來的:「故事很多啦。」

我見過太多這種故事。臺南 115 年度老宅延壽收了 357 件申請,其中 352 件是透天,全臺最多(截至 2026 年 11 月)。這 352 件,每一件都是一個家庭在某個晚上決定的事。

有人因為沒有電梯,二樓關了很久。有人因為有電梯可以買,願意從自己出生的那條街搬走。

有人要的是電梯,有人要的是不動。我做的事在中間,不在任何一邊。 —— 劉鎧華

本篇的具體數字與時效(查核日 2026-11-20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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