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8 篇|我本來想當教授

我本來想當教授:學生問我這個物價怎麼算,我隨便回了他

三門課我備得夠深了,把我打敗的是一個學生隨口問的價錢。

依劉鎧華口述・人物歷程系列|受訪素材:⑤⑥|首發:|校訂:|約 4 分鐘・1741 字

照片待補
建議照片:從講臺看出去的空教室,或那三門課的課表;不要大頭照|建議說明:大學講臺與一張只寫了三門課的兼課課表

我到現在還記得那張兼課的課表,上面只有三門課:建築物理、室內物理環境、永續健康建築。那是博二那年,我回高苑自己挑的。

我念博士,是為了站上講臺

先講清楚:我念博士班不是為了創業,是因為我想當教授。

這個念頭從高職就有。我那時的實習老師讓我相信,當老師可以改變一個學生的未來。到了高苑,二年級教我環控跟建築物理的那位老師,讓我知道這一科可以往下走多深,所以我一路唸到成功大學建築研究所博士。

我們組是環控組。環控在算的是音、光、熱、氣、水,再加上綠電、綠建材、智慧建築。指導教授做過臺北兩廳院的音響總監督,學長裡有人到各大音樂廳當音響顧問。我跟著量過臺南文化中心演藝廳、六堆客家文化園區、國家歌劇院這些場域的音壓與殘響時間,研究主軸是金屬穿孔板的吸音率測試與吸音率預測,誤差都抓在正負 15%。

聲音這條線我放在第 7 篇講。那時候我以為,把這些東西算清楚,我就夠格在學校裡待一輩子。

那三門課到底在教什麼

博二那年系上問我:要不要回來兼課。我說好啊。挑課的時候,我挑了這三門。

建築物理,講的是這棟建築裡面的音、光、熱、氣、水——哪些對人體的舒適是有幫助的,找到之後要怎麼去調整、怎麼去改善。

室內物理環境,講的是配備跟設計。這棟建築裡面你要配備哪些設備,週遭要怎麼設計,才會符合人體的舒適,包括濕度在內。

永續健康建築,是把前兩門接起來:一棟房子要讓人住進去不難受,那個「不難受」是可以算、可以調的。

很多人以為建築系教的只有造型和平面。站上講臺我才講得清楚:聲音、採光、熱、空氣、水,這些才是每天住在裡面的人真正感覺得到的東西。我後來所有關於健康建築的說法,源頭就是這三門課。

一個學生舉手問我價錢

就在我以為這三門課我準備得夠深的時候,一個學生舉手。

他問的是:「阿老師,這個物價怎麼算?這個怎麼算?」

他講的「物價」不是新聞那種物價,是這一項要多少料、多少工、多少錢。

我答不出來。我不懂,於是我隨便回了他一句。

那天下了課,我心裡很清楚一件事:我不能只講理論。我講得出吸音率怎麼推、殘響時間怎麼求,學生問我一項工程的單價是怎麼來的,我卻用一句玩笑帶過去。身為老師,那一刻我是心虛的。

這件事我這輩子都記得。一個學生不會去問老師一個他以為老師不會的問題。他會問,是因為他認為這門課本來就該會。

我去學實務,一學就是七八年

我有朋友做室內設計,有朋友做營造,我就去參與。去學怎麼畫、怎麼算;去學現場怎麼監工,室內的監工在監什麼、營造的監工在監什麼;去學一個案子的工序是怎麼樣排下來的。

我學到的不是名詞,是順序。這一道沒做完,下一道就不能進場;監工監的不是有沒有做,是做的順序對不對。這些事情,我的三門課裡沒有一門教得完整。

你問我學到什麼時候才覺得可以獨當一面。老實講,大概真的花了七八年。

可是我要補一句:七八年也不一定真的能獨當一面,因為工地的狀況太多了。至少,我可以管理這些東西。不可能什麼都精,這一點我從第一天就告訴自己。

所以後來我回學校上課,講的還是一樣的內容,但我腦裡有畫面了。同樣一句「這個怎麼算」,我終於可以回答:這個是這樣算、那一道是這樣做、這一項你抓多少工。

最後是一張發票,把我推去開公司

博三的時候,外面已經開始有人找我們做一些案子,室內的、統包的。做了一段時間,一兩年了,營收超過了學習的階段,要開發票——那時候已經不能說我只是在學。所以我們成立了公司。

從那時候起,做案子對我來說是正式的工作,不再是學習。我還是繼續回學校上課,差別在於,我現在講的每一項,我都有地方可以去查。學生再問我「這個怎麼算」,我不會再用一句玩笑帶過去。

那家公司後來怎麼變成三間,是第 9 篇的事。

我以為是我在教學生。其實是那個舉手的學生,把我從講臺上推下去,推進工地。 —— 劉鎧華

如果有人問我,博士班這幾年學到最多的是什麼,我會說:是一個學生問我「這個物價怎麼算」,而我隨便回了他。

本篇的具體數字

本篇的具體數字

轉貼這一句「我以為是我在教學生,其實是那個舉手的學生把我推去學實務。」

延伸閱讀

相關標籤