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7 篇|我念的是聲音

我念的建築,是樓上樓下隔多少分貝

交通噪音有幾種頻率、哪一個頻率會蓋掉哪一個字——這些都是算出來的。

依劉鎧華口述・人物歷程系列|受訪素材:②④⑤|首發:|校訂:|約 5 分鐘・2090 字

照片待補
建議照片:實驗室裡的吸音材質試片、架在觀眾席座位上的測試麥克風;不要用音樂會宣傳照|建議說明:無響室內楔形吸音尖劈的牆面,或音樂廳觀眾席上方懸掛的反射板

一間絕對安靜的房間

朝陽科技大學的音響實驗室裡有一個空間。

門一關起來,你會覺得耳朵被握住。

那個房間是絕對安靜的。它不是「沒有聲音」,是連反射都沒有了。第一次進去的人都會嚇一下,因為你開始聽到自己身體的聲音。

我在那種房間裡待過很多次。我唸的是聲音,我的教室就是那種房間,外加音樂廳。

我唸的建築跟別人不一樣

我從二年級那門環控與建築物理開始,走的就是建築物理這條路。

我學的是噪音控制與室內聲響。

講具體一點,兩件事。

第一件:把空間跟空間之間的噪音隔開。樓上跟樓下、這一間跟下一間、室內跟室外。

住在華廈裡聽到的那一聲拖鞋落地,中間隔的是樓板、是管線、是空氣。那些都要算,不是「樓板做厚一點」就夠了。

第二件比較難被看見:像臺南文化中心演藝廳、客家文化園區、國家音樂廳這一種大型場域,表演者不透過麥克風,也要能把聲音送到每一個角落。那就是我們在做的事情。

我們從吸音率去算。吸音率是一個面吸掉多少聲音的比例。所以這一行是物理,不是美學。

到研究所,我們量什麼

到了碩班、博班,課變成一件事:去現場量。

量什麼?量噪音的分貝;量音樂廳、演藝廳每一個位置的音壓;再算這個空間的殘響時間。

音壓是那個位置聽到的聲音有多大。殘響時間是聲音停了以後,那個空間裡還在響多久。

同一首曲子,在殘響太長的廳裡是混濁的一片,在殘響太短的廳裡是乾的,聽不出細節。

所以我們的任務只有兩句:每一個位置的音壓要夠,殘響時間要符合這個空間要做的事情。

有人問我,你們也幫住宅做這個嗎?住宅空間太小。我們針對的都是大空間——只要跟表演有關、不用喇叭、不用電音響系統的場域,就是我們的範圍。

我的碩士論文寫的是「聽不到」

我碩士在朝陽,論文寫的是聲音心理學。

我的指導老師是從日本回來的,他做的就是聲音心理學。我的題目是:移動的噪音經過時,對語音的遮蔽程度。

講白一點。一個人在講話,旁邊有車經過。某個頻率的噪音經過,某一個音就聽不到了;換一個頻率,被蓋掉的是另一個字。

他給的例子是:大約 500 赫茲的噪音經過,某個音可能就聽不見了。

然後我們要把語音裡哪些音、跟噪音的哪些頻率會互相遮蔽,一組一組判斷出來。

這跟建築有什麼關係?關係在隔音。

我們做建築物隔音的時候,面對的噪音不是一個頻率。交通噪音有很多種頻率,不會只有單頻:不同的車、摩托車、汽車,每個廠牌發出來的都不一樣。

你把噪音想成一個單音,你算出來的隔音就是錯的。

業界有一種做法:先固定知道這個場域發出的是哪幾個分貝、哪幾個頻率的噪音,然後讓機器發一道反向的聲音去跟它抵消。我那時候學的就是這個思路。

我的指導教授做過兩廳院

到成大博士班,我進的還是環控組。

我的指導教授是戴教授。那個時候,他擔任過臺北國家兩廳院的音響總監督。

這件事對我的影響不在課堂裡面,在課堂外面。很多建築師設計音樂廳的時候會找他,所以我們就有機會跟著去現場。

六堆客家文化園區、國家歌劇院、桃園的一個場域,還有臺南文化中心演藝廳那一次改動,我們都去量過。

我們系上有很多學長,後來在各大音樂廳擔任音響顧問。所以「音響顧問」這四個字對我們來說是工作,不是一個名詞。

一個音樂廳好不好,不是蓋完之後大家去坐一坐、說還不錯。是每個位置的音壓、那個空間的殘響時間,被算出來,又被量回來對過。 —— 劉鎧華

手算殘響時間,誤差抓在正負 15%

那個時候,殘響時間是手算的。

把空間裡每一個面的面積、那個材料對應的吸音率放進去,算出這個廳會響多久。手算跟實測之間,我們把誤差抓在正負 15%。

15% 不是我隨便講的。你要知道那個數字怎麼來,你才知道它什麼時候不可信。

我們的研究做了非常多的吸音測試與隔音測試,資料庫很龐大。有了那個資料庫,看到一個材質,就能推:它的低頻、中頻、高頻裡面,哪一段的吸音率要再調高。

我自己的論文主軸就是這件事——金屬穿孔板的吸音率測試,與吸音率預測。

穿孔板外面看起來就是一塊洞很多的金屬板。可是同一種外觀,低頻可以吸得很好、高頻吸得很差。要的是在你還沒做出來之前,先推它的表現。

環控不只聲音

聲音在成大屬於環控組。環境控制:音、光、熱、氣、水,再加上綠電、綠建材、智慧建築。

所以在環控組接觸的不只是音響。綠建材、智慧建築、綠建築標章這些東西,我也在那個組裡碰到。

那些標章怎麼制訂的?學界參與訂定,成大的老師、文化大學的老師都在裡面。

論文寫什麼,其實不是最重要的

我常跟學生講一句話:碩士論文、博士論文,學到的是邏輯跟推理。你寫哪一方面,反而不是特別重要。

我寫穿孔板,我同學寫別的。但我們被訓練成同一種人:看到一個看不見的現象,會去問它能不能被量;量了,能不能被算;算了,能不能被推翻。

這一套推理,後來我全部拿去用在跟聲音完全沒有關係的地方:一塊地能不能買、一個造價算下來還剩多少、一個案子要拆成幾段交給誰。

有人問我,學聲音的人做建築,跟蓋房子有什麼關係?

關係在於:聲音是看不見的。但它跟樑、跟鋼筋一樣,每天存在;而且它不像樑——房子蓋好之後,你沒辦法再動它。

我唸的建築,是樓上樓下隔多少分貝。蓋下去就改不了的東西,必須在圖上先算完。 —— 劉鎧華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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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篇的具體數字

轉貼這一句「房子蓋下去,聲音就改不了。所以我唸的是在圖紙上,先把住進去之後會聽到的東西算一遍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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