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6 篇|爸爸給我一張藍曬圖
學手算鋼筋那年,我覺得這輩子用不到
他沒有解釋,也沒有誇我。他只是把一張藍色的圖推過來:你算算看。
那張圖是藍的,線是白的
週末回家,我爸把一份藍曬圖放在我面前。
那個年代的工程圖沒有彩色列印,都是沖出來的:整張紙是深藍色,線條是白的。
他只說了一句:「你算一下鋼筋。」
沒有別的。他沒有解釋為什麼要算,也沒有說算完要幹嘛。
我心裡有一句話沒有講出來:我學這個幹嘛?以後又用不到。
一根一根用手算
那一年是民國 88 年(1999)。
那時候沒有計算系統。鋼筋量要手工算,一根一根算,還要寫算式。
寫算式這三個字很要緊。算出來的數字只是結果,算式才是理由:這一根為什麼這樣算、那個數從哪裡來,都要留下來,給下一個人看。
正好 921 之後換了新規範。規範一換,算法跟著變,學校把這門課撿回來,我們就跟著算。
我算得不情願。不是算不出來,是我不知道它跟我的未來有什麼關係。
一個大學生最不會處理的就是這種事:功課明明寫得完,可是不知道它要寫進哪一年的人生。
我真的算了兩天
那個週末有兩天。
我就坐在家裡算,把那份圖的鋼筋量一根一根算出來。
我也沒有去問誰,也沒有問算錯會怎樣。那時候的週末就是這樣過的。
後來我把數字跟工地主任算的對照,差不多。
我現在還記得那個感覺。不是我厲害——是那門課我確實會。我唯一不肯承認的,是它有用。
我爸沒有誇我。他那個年代的父親不誇人——他只是丟一張圖給你,等你自己算完。 —— 劉鎧華
他為什麼叫我算,我不知道
他那天為什麼要我算,我到現在也不知道原因。
他不是我的老師,不需要考我。家裡的工地有主任,主任有他們自己的算法。
他那天沒有等我算完,也沒有走來看我算到哪裡。圖放下來,他就去做他的事了。
所以他那天要的東西,不是一份答案。
這一句是我三十幾年後才敢講的。我那時候只覺得麻煩。
「這個能力我不用就會忘記」
算完那個週末,我心裡講的其實是另一句不服氣的話:這個能力,我不用就會忘記。
這句話我講對了。它後來真的被我擱下很長一段時間。
但我那時候忘記的是另一件事。一個你親手算過一次的東西,跟一個你看別人算過一百次的東西,在腦海裡的厚度不一樣。
前者你可以檢查,後者你只能相信。
現在業界還是會偶爾自己算
到現在,我們業界還是會偶爾去算。
當然是同事算、電腦算,或者外包出去算。這些都沒有問題,也不該每一筆都自己算。
我的看法只有一個:你要給誰算都可以,但你自己必須知道基本原理,必須知道那個數字是怎麼算出來的。
為什麼?因為算錯的時候,只有看得懂算式的人會發現。
看不懂的人會把那個錯誤當成答案,一路用到工地上去,等到它變成一筆金額,才有人回頭找那張圖。
還有一件事,是我後來才發現的。規範換一次,算法就要重學一次。手算過的人換規範不會從零開始,因為他知道舊的方法卡在哪裡。
有了系統之後,這件事反而更要緊。按一個鍵就有數字,可是那個數字不會自己說明它是怎麼來的。我現在看別人交上來的數,還是會先問一句:這個是怎麼算的。
不是我不信他。是因為算錯通常不在最後那個數字,在中間那一步。
沒有升學的工地主任怎麼學
我後來想過一個問題:工地主任如果沒有升學、沒有修過這門課,他們以前是怎麼算的?
答案是師徒制。
工地有一套大概的規則,一套經驗法則。一個有經驗的老師傅,下面帶幾個小工,小工跟著他,他教他們怎麼算。
就這樣一代一代傳承下來。我尊重那套經驗。它不是偷工減料,那是沒有系統的年代裡,一群人想出來的辦法。
所以我那張藍曬圖,其實有兩條路可以走到差不多的數字:一條是學校的算式,一條是工地的經驗。
兩條都有效。但只有走過第一條的人,才知道第二條的邊界在哪裡——什麼時候那套經驗法則會開始不對。
我後來自己開公司、管工地,最在意的就是這個邊界。別人給我一個數,我要能問出它是從哪一條路走出來的。問不出來,我就還不能簽。
我現在才看懂那張圖
我爸在工地上的事,我不會講得比他本人講過的更多。
我只知道,他能給我的東西不是建議,是一題考題。
我現在只能猜:他那天大概是想看看,他兒子在學校學的那套方法,能不能用在他家的圖上。
那時候我以為那是一個週末的作業。後來我才明白,那是他把他最在意的能力交過來的動作——不講道理,不講感情,只講一句:你算算看。
我現在帶學生進工地,用的還是同一招。我不告訴他答案,我給他一份圖,讓他自己算完,然後我們一起看中間那一步。
學手算鋼筋那年,我覺得這輩子用不到。真正用了一輩子的,是那張圖推到我手上的那一句話。 —— 劉鎧華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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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篇的具體數字
- 88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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