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1 篇|只看得懂「建築」兩個字
我家是做建築的:志願單上,我只看得懂「建築」兩個字
不是我選了建築。那張志願單攤開在我面前,我只有兩個字看得懂。
填志願的那一晚
我家是做建築的。
我對「房子」最早的記憶,不是漂亮的客廳,是圖紙。桌上攤開一張圖,線條密密麻麻,大人在上面畫來畫去;旁邊放著一雙從工地回來的鞋,鞋底都是泥。
填志願那個晚上,我面前攤開一整張志願單。一堆科別,我看不懂。資訊、電機、機械,那些字湊在一起,我不知道它們實際上在做什麼事。我唯一看得懂的兩個字,是「建築」。
所以我選了建築。我們家那時候已經有一堆親戚在做這一行。我沒有比較有遠見,也沒有比較熱愛藝術——我只有兩個字看得懂。
我現在還會跟學生開這個玩笑:早知道看得懂資訊,我可能就去選資訊了。但認真地講,很多人以為自己是「選擇」了一個行業。我這輩子第一次的行業選擇,其實是沒有別的選項。
高職,我念了五年
我先進明道,念建築製圖科。後來因為愛玩,轉到埔里高工建築科。
高職本來念三年。我念了五年。
多出來的那兩年,我不打算把自己說得很好聽——我就是愛玩。但也因為那兩年,我比同學多了兩次寒暑假可以進工地。別人放假去玩水,我在工地看師傅做事。
一個月兩萬塊的實習費
家裡有建設公司,我從高中開始,每年的寒暑假都去自家的工地實習。
我看得最久的是木作。木作師傅把那些材料接起來,嚴絲合縫,做得很漂亮,我就站在旁邊看,看到忘記時間。看到一半,我跑去跟我們的現場主任說:主任,我以後要拜他為師,我要去工地做木作。
我還會追問他:那這樣有沒有零用錢?有沒有工錢?
有。公司給我實習費,一個月兩萬塊。
那是好幾十年前的兩萬塊。後來我遇到很多家長問我:「讀建築出來可以做什麼?」我都會講這件事——我十幾歲的時候,已經在工地領錢了。
老闆家的孩子
這一段我必須講得很誠實。
因為身分的關係,那個年紀的我,看到的不一定是工地真實的一面。老闆家的孩子走進工地,有人會讓位置、有人會撿掉在地上的釘子。我以為那就是工地。
真正讓我看到現實的,是我後來自己開了營造廠。我才知道,我小時候執著的那個「接縫要嚴絲合縫」,在產業裡其實是一連串妥協之後才剩下的東西:工期、成本、師傅的人數、下一個案子開在哪裡。
所以我後來做營造,不是為了多賺一層利潤,是因為一直用別人的營造,品質沒辦法顧到。我要能自己決定那條接縫怎麼收。這件事我放在第 9 篇講,那篇講我怎麼把夢想講成一家建設公司。
民國八十七年之後
民國八十七年(1998),我走進技術學院。那一年我終於確認,那個在志願單上只看得懂兩個字的少年,沒有走錯路。
第二年,民國八十八年(1999),我在學校學手算鋼筋——正好是 921 之後換的新規範。沒有系統,一根一根用手算,還要寫算式。我當時心裡想的是:學這個幹嘛,以後又用不到。
結果有一個週末回家,我爸拿了一張藍曬圖給我,只說了一句:你算一下鋼筋。我真的算了兩天,算出來的結果,跟工地主任算的差不多。那天的事,我寫在第 6 篇。
後面就很長了:高苑、朝陽科技大學、成功大學建築研究所博士。同一個人,就是那個愛玩、高職唸了五年的學生。
今年,臺南有 357 個放不下那間透天的人
三十幾年後,我在臺南市都市更新學會擔任理事長。
今年臺南市受理內政部「老宅延壽機能復新計畫」的修繕補助,一共 357 件申請,是全臺最多。這 357 件裡面,352 件是透天住宅。全臺灣的數字是 1,359 件,其中透天 1,285 件、公寓只有 74 件(截至 2026 年 11 月,依內政部國土管理署與臺南市公開統計)。
我看到這組數字的反應很奇怪。我想到的是我十六歲站在鷹架旁邊看的那一種房子。南部華廈少、透天多,所以補助下來,幾乎全部是透天在修——而這些透天,就是我高中寒暑假在工地看著長起來的那一種。
它們現在都三十歲以上了。屋頂漏水、管線老舊、樓梯又陡又窄。我後來在案場遇到很多住在裡面的人,已經很久沒有上二樓。
這 357 件背後,其實是同一件事
很多人以為這個計畫在救房子。它比較像在救「住在裡面的人還能撐多久」。
規則不複雜:屋齡三十年以上的六樓以下透天、四到六樓的公寓都可以申請(截至 2026 年 11 月,依內政部「老宅延壽機能復新計畫」114 到 116 年度之規定)。室外修繕最高補助到六成五;公寓的共用部分,一棟最高約九百六十萬元,其中增設電梯約四百萬元;室內的扶手、高低差、防滑、防墜,一戶最高二十萬元,家中有高齡者或弱勢提高到三十萬元。
但有三個細節,是我在案場被問最多的。
第一,「危房初評」跟「修繕補助」是兩件事。初評通過不等於要拆,而且初評的資料可以跨年度使用。
第二,透天必須全棟作住宅使用。一樓如果是店面,這棟就不符合資格——臺南有很多這種一樓開店、樓上住人的透天,就卡在這一條。
第三,今年這 357 件並不代表「大家都想改建」。剛好相反,多數人是本來就想整理房子,只是缺一個名目與一筆錢。臺南是都更的沙漠,這種心態在南部很正常:房子是父執輩留下來的,能修就修,很少人第一個想到拆。
我為什麼要講這些?因為我這輩子最熟的,就是那一種三十年的透天。我知道它的樓梯有多陡,知道它的浴室有多難用,也知道住在裡面的人為什麼不肯離開。
我這輩子只看得懂「建築」兩個字。到現在,我還在學它。
本篇的具體數字
- 357件
- 352件
- 1,359件
- 1,285件
- 74件
- 2026年
- 11月
- 116年
延伸閱讀
- 主題指南:高齡與老宅適居(老宅延壽)第 14 篇|很久沒有上二樓的人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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