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2 篇|工地裡的暑假

十四歲那個暑假:我拜託現場主任,讓我拜師傅為師

我蹲在木作師傅旁邊,看他把兩塊料推進彼此。那門我最喜歡的課,後來變成我的職業。

依劉鎧華口述・人物歷程系列|受訪素材:①|首發:|校訂:|約 4 分鐘・1771 字

照片待補
建議照片:自家舊工地的木作接縫或鋼筋捆紮,不要大頭照|建議說明:工地木作施工中的板料接縫特寫

兩塊木頭被推進彼此

那年暑假,我蹲在一個木作師傅旁邊。

他手裡那塊料推進另一塊,兩塊變成一塊。我湊近看,看不到縫。不是看不清,是沒有一道縫留給我看。

我家做建築,圖紙我從小看到大。可那是我第一次看懂一件事:原來一個面可以被收到這種程度。

我那天去找了現場主任

放假我不去別的地方。一年有兩次長假,我兩次都在工地。家裡有建設公司,我進工地不算特殊。

那天我跑去跟我們的現場主任講:我以後要拜這位師傅為師,我要來工地做木作。

他怎麼回我,我現在想不起來。我只記得我講這句話的時候很認真,認真到事後還追問了一句——我這樣有沒有零用錢、有沒有工錢。

公司每個月給我實習費,兩萬。我還是一個在唸書的人,領的卻是月薪。那個年頭的兩萬是什麼意思,我不需要解釋,聽過的人自己會算。

那兩萬塊買的不是我的時間。它買的是我在那裡有一個位置。有了位置,也就有了可以看東西的角度。

我看到的不是全部

這一句我不能省掉。

因為我的身份,那個年紀的我看到的大概只是工地願意給我看的那一面。我以為木作天生就這樣漂亮,以為每一道接縫都會被人這樣收。

漂亮是真的,師傅的手也是真的。只是工地不會只有一種樣子。

我不打算怪那個年紀的自己。那個年紀的人分不出示範跟日常,看見什麼就信什麼。有人在前面把今天做漂亮給我看,我以為明天也一樣。

另一面我後來才遇到。那不是哪一堂課教我的,是我必須自己決定哪一個人先進場、哪一個人要等的時候,它自己走過來的。那一段在後面幾篇,這篇不講。

我先把那個年頭看到的東西留給那個年頭。它不假,但它不完整。

我最愛的那門課

高職那幾年,我最喜歡的課不是畫圖,也不是模型。是工程進度學。

那門課在算工期。一個案子要多久、哪些工作非做不可、一定要排在時間上;哪些可以往後放、哪一段可以空下來。

班上有同學喜歡蓋模型,有同學喜歡畫設計圖,有同學喜歡坐在那裡算模型的體積。三種人都需要。一個工地少了任何一種,都開不起來。

我喜歡算。我算的不是錢,是順序。

那門課還會教另一件事:哪些時間可以空下來用。空下來不是偷懶。

一段位置空出來,前面的活才接得順,後面的人才塞得進去。可是全部塞滿也不行,人擠人的時候,師傅會互相擋到。會空,才會動。

我後來在工地上看到人擠人,就會想到那一格空位。課本上那是一條線,工地裡那是一群人站在那裡等。

我那時候還講不出「關鍵路徑」這四個字。但課裡教的就是這件事:有些事情一定要先,有些事情一定要等。你讓該先的那件事等,後面所有的事情就停在原地,所有人站在工地裡,等一個不屬於他們的東西。

工地其實是一張時間表

我在工地看到的木作,是被人排在某一格裡面的東西。

主體沒有起來,木作進不去。木作沒有收完,後面的塗裝只能等。濕的活沒有做完,乾的活全部要塞到後面去。

一個工地看起來的樣子,其實是那張時間表的樣子。手藝決定某一格好不好看,順序決定整個案子有沒有在動。

我後來才想通:我那天蹲在師傅旁邊看到的那道接縫,是這張表走完之後剩下的東西。前面有一格不準時,那道縫就不會收得這麼從容。漂亮不完全是一個人的功勞,它也是時間給的。

我喜歡工程進度學,因為它把工地講成一件可以想清楚的事。手藝是手藝,順序是順序。一個案子能不能如期,靠的是後面那一件。

後來我在課本上讀那一張表,會把它對回工地的某一格。那個對回來的動作,我用了幾十年,到現在還在用。

我沒有拜成那位師傅

我最後沒有去當木作師傅,也沒有真的拜成那位師傅。

我念完高職,進技術學院,從高苑唸到朝陽科技大學,再念到成功大學建築研究所博士。同一個人,就是那個蹲在別人旁邊、看一道看不到縫的接縫的少年。

現在我講我的工作,會用一個詞:全案管理。講白一點,就是那個現場主任每天在做的判斷:誰先進場、誰一定要等、哪一格不能塞兩個人;哪些事情不能省,哪些可以先空著。

我現在替一個案子開會,談的還是這四件事:誰先、誰等、哪裡可以空、哪裡不能省。十四歲那年我以為這就叫工地。現在我知道這叫管理。

我現在進工地,眼睛會自己去找那些在等的人。等的人愈多,那個案子愈貴,師傅的臉色也愈難看。這不是我後來在哪一堂課學的,是我那個暑假蹲在木作師傅旁邊蹲出來的。

那時候我以為我在看木頭。

我以為我在看一道接縫,其實我在看一個案子要怎麼被排出來。 —— 劉鎧華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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