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3 篇|中輟的那半年

我已經請同學吃飯,說我要去當兵了

我站在校門口外面,看學弟妹一列一列走進去。那時候我以為我這輩子就是去當兵。

依劉鎧華口述・人物歷程系列|受訪素材:①|首發:|校訂:|約 4 分鐘・1772 字

照片待補
建議照片:空教室或走廊的逆光,不要用制服照、不要用畢業照|建議說明:放學後空教室外的走廊

那一年我不在教室

那一年我沒有制服可以穿。

同學在畢業。他們穿著畢業服拍照,一張接著一張,我從旁邊走過去。

學弟妹每天穿制服上下學。早上進校門,傍晚從校門出來,一列一列。我站在外面看他們走。

看到某個早上,我突然想:我以前到底在做什麼。

這一句是那一年唯一留下來的東西。它不是哪位老師教我的,是我站在學校外面,用看的看出來的。

這一段我留白

有人問我那半年發生過什麼。受訪的時候,我講得很清楚:這一段不要錄。

整理者註:那一年發生的事,他不願意說,我也不寫。

所以這篇沒有情節。只有幾個畫面:畢業服、制服、一頓飯、一位老師請人來找我。

我不想美化那半年,也不想替它找臺詞。我離開學校的那段時間,我就是沒有在教室裡——這幾個字已經寫完該寫的,多一句都是別人在替我編。

這個系列的別篇可以寫得很具體。金額、坪數、日期,那些查得到,寫錯了可以改。

只有這一段不能改。我讓別人填進去,它就不是我的故事了。

讀到這裡的人,腦子裡大概會自己補一些東西。那些是你自己的經驗,不是我的。這篇在這裡留一個空白,請你原諒這個空白。

我已經準備去當兵

那時候我不打算再念了。

我心裡已經排好下一件事:當兵。我甚至請同學吃了一頓飯,跟他們說,我要去當兵了。

那句話是我自己講出口的。講完之後,我也沒有去學校打聽任何事。一個少年如果認定下一站是部隊,他不會回頭去問教室裡還有沒有他的位子。

我不覺得有人把我的路封起來。路看起來很清楚:不進教室的人,不會有人替他準備下一站。

一個不唸書的人把下一站想成最後一站,這中間沒有人會來通知他。他不會去查,不會寫信問學校還收不收他,他只會等。等一個大人先開口。

我不知道我還可以繼續念。

這一句是我受訪時講的,我把它原封不動留在這裡。中輟過的人,不會以為自己還有下一條路。不是有人把那條路藏起來,是我腦子裡根本沒有這幾個字。

自己看自己的時候,我看不到將來。我看著學弟妹走進校門,我不覺得可惜——我覺得那是他們的事,不是我的。

林老師請教官來找我

我那時候有一位老師,姓林。我到現在講到他,還是會先講兩個字:恩師。

他沒有在走廊上攔住我,也沒有請我到家裡坐、跟我講道理。他做了另一件事——他請教官來找我。

教官告訴我,學校可以讓我回去復學,問我要不要去把剩下的那半年補回來。

我說我要。

那時候我沒有條件挑。有人來找我,我就跟著走。

很久以後我才把順序看清楚:先有一個人在裡面替我安排,才有一個人在外面來找我。林老師做的是前面那件事。

一個人替一個學生做的事,其實花不了多少東西。多想一想,多開口請一個人跑一趟。對那個大人是順便;對那個學生是全部。

我記住的是後面那件。因為那是我第一次聽到「還可以」這三個字,而且它們是從一個我沒有預期的人口中講出來的。

我回去把那半年補完

我高職唸了五年。那五年裡面,有一段時間我不在教室。

回去的第一個月,我沒有變成一個很會唸書的人。至少不是馬上變。

我回去以後座位怎麼排、我怎麼開始聽課,那是下一篇的事。這篇只講到這裡:我答應回去,我回去了。

回去以後我還是同一個人。我不會因為坐回一張椅子,就突然變成會讀書的人。改變是很後面的事,它要等有人先替我挑一個位置,我才有辦法坐下去。

那半年我只學會一件事:有一個大人,願意替一個學生想下一步。

後來我走得很長。高苑、朝陽科技大學、成功大學建築研究所博士——那些證書上有我的名字。可那條路的起點很小,小到只是一位老師請教官去跑了一趟。

我這輩子受過很多人的幫忙。只有這一件,我講起來會停一下。

因為它不是我努力換來的。那一年我連要不要回去,都還做不了決定。是別人先替我決定:還有下一次。

現在我講這事,是講給誰聽

我現在坐在一些場合裡,對面可能是裡長、屋主、一位地主。我偶爾會想起那半年。

我想起的不是我走了多少彎路。我想起的是,有一個人沒有假設我自己會想辦法。

十幾歲的人不會自己爬起來。這件事我們大人都知道。我們只是很少替別人做那一個「多想一想」。

我現在辦的場合,是要人自己走進一間教室來坐。我偶爾會替他們多想一步:這個人今天沒有來,會不會也沒有人再找他。這個念頭不是我長大以後發明的,是我那一年被人替我想過一次。

我這輩子得到的學歷很多,得到的分數也有一些。只有這一段我沒有辦法自己完成。

我以為我這輩子就是去當兵。後來我才知道,那時候不會有人自動來找我。 —— 劉鎧華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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轉貼這一句「我以為我的人生已經定案了。是有一位老師,沒有放著不管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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