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4 篇|老師把我排在第一排
復學後老師只做一件事:把我排在第一排
他沒有跟我談心,也沒有叮囑我改過。他把座位表上那一格,搬到講臺的正對面。
復學第一件事,我的座位被搬了
我回去唸書的那半年,班上的座位表變了一格。
男生都坐在後面。我的導師怕我把他們帶壞。
所以他把我排成梅花座:我的旁邊是女生,我後面也是女生,我坐在講臺的正對面,第一排。
他沒有跟我談心。沒有留我放學,沒有請我到家裡坐,也沒有交代我什麼「重新開始」這一類的話。他只做了一件很小的事——他把位置放好,然後讓那個位置自己說話。
現在回想,我認為那是那一年最聰明的一個安排。處罰一個人很容易,講道理的人聽不進去。把一個少年的視線釘在黑板跟老師的臉上,他沒有地方可以去。
我坐在那裡,沒事做
老實講,坐在第一排不會讓人自動專心。
我那時也沒有心事可想,手上也沒有事可做。一抬頭就是老師的臉,我想說,那我就聽聽看。
結果我嚇到自己。
我聽得懂。
不只是某一科。是每一科都聽得懂。
我後來想,那半年的課並沒有變難,也沒有變簡單。老師沒有換,課本沒有換,考試還是那幾種考試。變的是我眼睛前面那一塊黑板,和我後面那些說話的聲音。
我還可以跟老師說,你這裡算錯了
聽得懂以後,我開始能做另一件事。
下課我走到臺上,跟老師講:老師,你這裡算錯了。
那不是我厲害。那一堂課我從頭聽到尾,所以我知道中間哪一步被跳過去。只在心裡聽了一半的人,是聽不出老師會算錯的。
我後來也想過老師那一邊。一個老師願意讓一個剛回到教室的學生走上臺,當著幾個人講他算錯了一個地方,這件事也不簡單。他沒有把我退回後面,也沒有把這件事變成一次教訓。
我後來常常想起那半年。我終於可以講出這一句:不是我聽不懂,是我從來沒有坐在會聽的位置上。
那個位置不是獎勵,也不全是在監視我。對一個剛回到教室的人來講,它只是把他從後面搬到前面。差的是那一格,不是他這個人。
畢業前那三個月,我選了閉關
高職畢業前,學校會留三個月讓你自己選:留在學校讀,或者回家自己讀。
我選閉關。
我把一年級到三年級的課本全部翻出來,一本一本從第一頁讀起。那不叫複習。那是把我沒有坐下來讀過的三年,從頭讀一遍。
我給自己一個死規定:任何一場考試之前,我一定要念過三輪到五輪。
三輪是我的底。五輪是我不放心的時候。
第一輪我讀得最慢,因為我不知道哪一段是不會的地方。第二輪開始快,因為不會的自己會跳出來。第三輪不是給考試的,是給我自己的——我要確認那不是僥倖。
那三個月我沒有別的事。我後來每一次報告、每一個案子的進度,排的其實是同一個順序。
沒有誰在旁邊催我。催我的是桌上那一疊課本:還有幾本沒有從第一頁讀起。我把它們排成一個順序,唸完一本才換下一本。
那場考試,我的分數是班上最高
結果出來的時候,我的分數是班上最高的。
我不打算把這件事講成努力就會成功。我只付出了三個月,前面是五年,中間還有一段時間我不在教室。這樣的故事拿去教別人,是騙人。
我只講我真正學會的東西:我讀得進去。只要我坐著、我從頭讀、我讀到第三遍,我讀得進去。
我當時不會講「方法」這兩個字。我只知道一個規則:不要從自己會的地方開始讀。
這件事比那個分數有用。分數只用在那一次填志願;讀得進去,我用到現在。
我後來看到有些人念得很辛苦,我不會叫他用功。我會先問他:你從第一頁讀到最後一遍了嗎?讀過幾遍?
系上老師講的那一句
那時候系上的老師跟我們講:技術體系的大學很有前途。
我的分數可以去更難進的學校。我選了高苑。理由很實際,一點也不漂亮:我聽說那個學校最近升得很快。
那時候我已經學到一件事。一個地方會不會往上走,比它現在的名字更要緊。我後來自己接案子、自己排工,替人看的還是同一件事:這個案子會不會動,不取決於它今天的價格。
一張座位表,比我後來的學歷都早
後來我從高苑唸到朝陽科技大學,再念到成功大學,一路唸到博士。
我講這段不是為了證明我翻身。我想講的是兩個位置。
第一個位置是我導師給我的:教室第一排。第二個位置是我自己給自己的:那三個月。
我那時不知道他做的那件事有名字。他沒有教我專心,也沒有罰我,他只是替我安排了我眼睛前面會看到的東西。我後來替一個工地排人、替一個案子排順序,做的其實是同一件事。
三個月、三年、三輪到五輪——那其實就是一張進度表。現在我面對客戶講全案管理,講的還是同一套判斷:哪些一定要先做,哪些可以等,哪些不能省。
我十七歲那年不懂這些。我導師懂。他一句話都沒有跟我說,只是把我排在第一排。
不是我聽不懂,是我從來沒有坐在會聽的位置上。 —— 劉鎧華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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